壹
醒来是还有些迷迷糊糊，脑袋沉重得快要掉下来。蓝一一直让我靠在他身上，他说这样子会舒服些。我抬头看他，他正在很认真地盯着屏幕，没发觉我已经醒了。我的头在他手臂上蹭蹭，他低下头看我，明知故问地说，醒了？我说是，电影还没散场么？我也是明知故问。他笑着说还有一会。我听见旁边有好几个人都在小声哭泣，我问蓝一怎么了，他说男主角死了。屏幕上光线转换成红色，蓝一的脸也微微泛着红光。我无心再睡，趴在他手臂上观察他的脸在不同颜色的光照下忽蓝忽绿，诡异得很。电影院里太闷热，我说热，我们出去好不好？蓝一想想，就站起来，拉着我出去。
外面的空气要好得多，不过依然闷热。蓝一很体贴地帮我买了瓶冻过的美年达易拉罐。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只喝易拉罐的饮料，但还是接过来，说声谢谢，不经意地。蓝一突然就笑了。我把脸贴到瓶子上，暑气立刻退去，心情也随着好起来。我看着蓝一的运动鞋，说你就不热么？他说不会。说的时候，一颗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滑到脸颊。我伸手去帮他擦，蹭了一手的汗。我问他几点了。他抬起手看表，夜光表把他的鼻尖照得发亮。他说，10点。我说我饿了，想吃布丁。蓝一说生病的人不是都不想吃东西吗？
最后蓝一还是带我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屋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似乎是新开的。我走进去，吧台有4个座位，另有4张桌子。面积不大，但让人感觉充实。墙上没有壁画。墙壁用厚厚的墙纸裹着，带着暗色调的花纹。店里一直放英文歌，有古典的味道，大概是抒情歌。我不知道歌名，但很喜欢。蓝一坐下后替我叫了水果布丁，然后又要了两杯红茶。我不再理他，埋头吃我的布丁。我将披在肩上的头发捋到背后，蓝一盯着我的耳朵看了半天，才怪叫道，“姐姐你戴耳环。”我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，说他大惊小怪。他哼了一声，很委屈的样子。
蓝一问我东西收好了没，我说，“走之前要把那些该死的课本处理了。还有你要的参考书，我已经找出来。”蓝一说，“下学期就高三，我好紧张。”我说：“有什么好怕，只是假日和睡觉的时间要减半而已。”蓝一显得很气愤，“你说得倒简单！”我才想起他是嗜睡如命的人。我嘲笑他说，“我等着看几个月后你虚脱的样子。”
***
贰
蓝一抱着一叠书，一脸嫉妒。我不停地说，“哈哈美丽的暑假，大学啊，我的天堂！”蓝一说，“你鬼叫什么呢。就你考上大学！”我闭上嘴，用力拿他的背练拳，他死命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叫出来。走进客厅，蓝叔叔盯着我给蓝一的参考书，有点惊异，然后接过去。叔叔嘀咕道，“怎么这么多，好重。”爸爸说，“小一，你回去先看看，有什么不懂的叫姐姐给你讲就是了。”蓝叔叔说，“那就麻烦萌萌你了，”然后转过身拍拍蓝一，“快谢谢姐姐。”“……谢谢姐姐。”蓝一说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JAY帅气的特写镜头。
“就留下来吃饭吧。”爸爸说，“萌萌考上大学了，我们庆祝一下。”“那好。”蓝叔叔说。蓝一很不客气的坐到沙发上。“姐姐你明年要罩我呀。”他悄悄说。
晚饭在馆子里吃的。爸爸和蓝叔叔都很高兴，喝了很多酒。妈妈跟蓝一他妈妈也热烈讨论南瓜粥的最新煲法。我和蓝一很快吃完，爸爸说，“你去和小一玩一会。”蓝一听了就走出饭馆，我只好跟在后面。蓝一漫无目的地走，我走了一会就跑上去问他去哪里。他说散步而已，“我真的好紧张。”我笑他没经历过大风大浪。“考上大学了不起啊！”他愤然道。我说，“你开学了就习惯了。”
经过一家糕点店，我停下来不走了，从里面飘出来的蛋糕味甜蜜但不腻人。蓝一知道我喜欢甜食，无奈，只好让我进去，任由我挑选，他心疼地捏着钱包，一声不响。
我和蓝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，他看星星我吃蛋糕。他身上有汗味，吃饭之前还没有。他问我，“上了高三我还可以打篮球吗？”在我还坐在高三教室里挥汗如雨的时候，好多次从窗户看见蓝一在操场上，蓝一和一帮人追着一个篮球狂奔。等球已经滚到篮球架下面，他们还在球场中央乱转。我起初还以为他们踢美式足球，反正就是那种架势。
我回答蓝一不可以。他惨叫一声，说，“我好想跟你同一个年级，这样我就已经在狂欢了。”我笑他软弱，“谁叫你小我4个月！”蓝一抱着头，说，“我想考你那个大学。”
“你开玩笑么？”我严肃地问他。他大笑，说：“我就开个玩笑，你紧张什么？我才不会跟你同校。”
突然下起雨来。
蓝一他们离开时，爸爸叫蓝一努力学，考个好大学才有出息。
蓝一最后进出租车。他看我一眼，说，“我想和你同校。”我把撑在他头上的伞移开，他关上车门。雨水汹涌，隔着玻璃，我立刻看不清他的脸，他的表情。
***
叁
大一的课还是比较轻松。我经常和蓝一通电话，跟他报告我的生活情况。
开始三个月，对于我的军训生活他都持着嘲笑的态度。后来我吼道，“你笑个屁，过一年我看你不哭出来！”蓝一沉默了几秒钟，说，“高三压力好大，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。”我愕然，说，“你爸不是说你学得还可以吗？”那头不屑道，“切！我说了要考你读的那所大学……看来是没希望了。”蓝一总是莫名其妙地挂电话。我想他心情不好，大概是高三综合症，和我那时一样。
军训结束后就正式上课。蓝一很羡慕我能三天两头逃课，而他却不得不在40°C、充满汗臭的教室里煎熬。
寒假的时候，我没有回家过年。蓝一只打过一个电话来，找我要压岁钱。我说，“蓝叔叔给我的压岁钱该不会吞了吧？”他说没有。
我知道他在考试方面，从来都力不从心。
半年之后，蓝一才打电话给我。
那天是高考发榜的日子，他说，“第一志愿我没考上。”声音异常平静，就像预料之中。我替他惋惜了半天，又问他第一志愿是哪里。“就是你那里。”
“那你爸妈知道了么？”
“我才看了榜，还没跟他们说。”
“你明知道考不上我这里的……”
“姐姐，你不明白么？”
“什么？”
我不理解，他又挂了电话，有些突兀。
几经辗转，凭着关系，蓝一留在了广州，读了他的第二志愿。我猜那是蓝叔叔的意思。过了几天，我去参加高中同学的聚会。见到了我和高中时代的好友。我们便去PUB玩。
我们回忆起高中时的很多事情。一个同学说，“我记得那时候有个男生常来找你。”我笑笑，“说那是我弟弟。”蓝一和我读同一所高中，总来找我借漫画看。“真的是‘弟弟’啊？”她们起哄道。
***
肆
要坐火车回广州，妈妈说，“我们在火车站接你。”
听着火车始终单调的“咯当咯当”，算算蓝一上大学也一年了，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像以前那样故意玩深沉，来讨女孩子喜欢；不知道他交了多少女朋友；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他在篮球场上东奔西走。这才发觉，和蓝一有快一年没联系了。
半夜的时候，我被一阵潮热惊醒，去洗手间洗脸。我想象蓝一现在正在通宵上网，左手还拿着好味的西瓜。他不开灯，电脑屏幕把他的脸映成幽幽的蓝色，幽灵的幽，有点吓人。口渴得不得了，我开始有些怀念几年前蓝一帮我买的美年达汽水。无聊得很，我发短信给蓝一，说我明天早上就回来了，你来接我吧。蓝一果然没睡，几分钟后就回复我，“好久没见，你还好么？”我就告诉他还行。没想到，那整夜我都跟蓝一发短信聊天，直到天亮到站。我说我到了，他叫我回去好好睡一觉，然后给他打电话，他来看我。
妈妈和爸爸已经在火车站等了好一会。妈妈看见我苍白的脸和恐怖的黑眼圈，心疼地说，“在火车上没谁好吧？难为你了。”我说，“开始还好，后来就……”我没说和蓝一聊天的事。
回家后洗了个热水澡，舒舒服服地谁了一觉，直到傍晚才起来，没有做梦。
晚上，爸爸把蓝叔叔一家请来吃饭，蓝一见我就问我怎么没给他打电话，我说还没打你就来了。
吃过饭后，我和蓝一出去玩。他盯着我看了一阵，说，“比以前漂亮了。”我骄傲地说，“那是当然。”我回来之前专程买了一百多块的护肤。蓝一被晒黑了许多，也成熟了许多。我问他，“大学里还好吗？”
“还可以，就是有些烦。”
“哦，你有带钱吗？”我指指一家咖啡店门口的广告，“我想吃，你请客吧。”
“你……还是那样子，怎么就不会变胖？”
我不管他的抱怨，推开门走进去。蓝一突然开口，“姐姐……”
“恩？”我转过身看他，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……没什么。”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***
伍
我在家里住了3个星期就要离开。出发那天，爸爸妈妈都有事不能送我，蓝一自告奋勇，帮我把行李提到火车站。
他把行李箱搬上车。我说谢谢，很见外的样子。他说，“我们俩谁跟谁哪。”然后把头扭向一边。似乎有脸红。
“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走呢？”蓝一问我。
“我到了学校还有些事要办。”我回答，“我哪像你那么幸运呀，你就在广州上学，等开学再收拾也不迟。”
“是吗？我又不想在这里读书。”蓝一把行李放好，“路上要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笑说，“小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了？”
这是，火车的广播里说道，“本次列车还有5分钟就要开动了……”
“那我下去了。”蓝一说，转身往回走。
我有种舍不得的感觉，看着蓝一的背影，嘴角轻轻蠕动，喉咙却出不了声。
火车开动时，我听见蓝一的声音：
“姐姐，我可以喜欢你么？”
***
陆
蓝一出国了。他读的那个大学不是重点，想出人头地，留学是条比较明智的出路。
没有其它的消息。
每年我回家，都看不到蓝一了。我时常猜测蓝一在外国有没有吃饱，有没有跟别人打架，有没有闯祸。
有些时候，我是恨蓝一的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喜欢蓝一，多么的喜欢。可我不敢说。我是一个恋爱的胆小鬼，我从返校那天就再没敢接蓝一的电话，连他想问我是否赞成他出国的电话也错过。
蓝一说他喜欢我。
他不说多好。他不说，不捅破这层关系多好。在家乡，还会有个温柔的男孩子喜欢我。他在冬天脱下来给我披上的外套，在我看完恐怖片后让我牵的温暖的手，在我疲倦时让我靠的手臂，都被他的一句话带走。
“我可以喜欢你么？”我可以喜欢你么？
时间走得比流沙快，把一段淡淡的感情吞没。那个总是“姐姐姐姐”地叫的跟屁虫怎会离我那么远。他是怎么走的。
变魔术搬一下子回到好多年前，我牵着比我还矮一截的蓝一的手去上学，我说“蓝一”“蓝一蓝一”，而我喜欢的那个人，已经默默地走远了。